在我国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的关键时期，乡村全面振兴关乎发展全局。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就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等重大课题作出了战略部署，其核心要义在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不断提升国家治理效能，为包括乡村振兴在内的各项事业提供根本遵循与强大动力。在此宏阔背景下，深入发掘并激活“农垦基因”这一独特的历史遗产与精神财富，具有深刻的时代价值。“农垦基因”诞生于特定历史时期，其内核是听从指挥、服务大局的忠诚担当，是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的创业精神，是组织化、规模化、集约化的发展模式。“农垦基因”不仅是我国农业农村发展史上的一座丰碑，更是一种蕴含强大内生动力的文化密码。当下，面对乡村振兴中可能出现的组织松散、动力不足、模式传统等挑战，重温并创造性转化“农垦基因”显得尤为重要。我们并非要简单回归过去的组织形式，而是要汲取其精髓，将其中蕴含的严密组织体系优势与现代乡村治理体系相融合，将那股战天斗地的创业精神转化为破解当前发展难题的勇气与智慧，将规模化经营的探索经验与现代农业发展要求相结合，从而为乡村产业兴旺、生态宜居、治理有效等诸多方面注入更为坚实和持久的内生动力。因此，系统阐释“农垦基因”的当代意蕴，并探索其与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相结合的实践路径，对于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农垦基因”的生成逻辑与发展脉络
“农垦基因”作为一种特殊的产业基因形态，其生成及演化路径与自然经济条件下缓慢形成的传统乡村产业基因有着显著区别。它是在特定历史阶段，由国家主导、通过制度性力量将工业化组织模式与农业生产深度融合的产物，承载着特殊的历史使命与时代烙印。深入剖析其生成逻辑与发展脉络，是理解其在乡村振兴战略中当代价值的基础。
（一）战略抉择与制度嵌入：“农垦基因”的生成背景
农垦体系的诞生，与新中国成立初期面临的国内外环境及所选择的工业化道路紧密相连。当时，为了在薄弱的基础上快速建立独立的工业体系，特别是重工业体系，国家采取了通过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等方式，将农业剩余转化为工业积累的发展策略。在这一宏观背景下，广大农村地区承担了为城市工业提供农产品、资金和劳动力的重要角色。
然而，在边疆、荒地等传统小农经济难以有效覆盖或效率低下的区域，为了保障粮食安全、巩固国防、开发资源，需要一种更具效率和组织性的生产形式。农垦系统便是在这种需求下应运而生。它并非内生于当地乡土社会，而是国家意志自上而下强力植入的结果。其建立过程表现出几个鲜明特征：首先，目标设定具有强烈的国家战略导向，核心任务是执行屯垦戍边、开荒增产等指令，而非单纯追求经济效益。其次，其组织形态和管理制度具有外生性，多以国营农场或建设兵团的形式出现，组织结构严密，带有准军事化色彩，与基于血缘地缘的传统乡村治理模式迥异。最后，关键生产要素如人力、技术、资本等大多跨区域调配，实现了在短期内对特定区域产业基础的快速重构。这种由国家战略驱动、通过制度安排实现的“强制性”嵌入，使得“农垦基因”从诞生之初就深刻烙印着计划性、集体性和使命性的特征。
（二）双重逻辑的内涵解析：隐性文化与显性载体
作为乡村产业基因的一种特殊类型，“农垦基因”同样包含隐性基因与显性基因两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但其具体内涵具有独特性。
在隐性基因层面，其核心体现为一种以“服从大局、艰苦奋斗、勇于开拓”为特质的文化价值体系。这种文化源于特殊历史时期凝聚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创业激情，它强调组织纪律性、奉献精神和战天斗地的豪情，超越了传统乡土社会中基于宗族、习俗的伦理规范。这种精神气质通过持续的思想教育、榜样宣传和集体生活得以强化和传承，成为凝聚来自四面八方建设者的强大精神纽带。同时，与规模化、机械化生产相适应，农垦系统较早地推动了农业生产知识的标准化和制度化。耕作规范、机械操作流程等被系统地总结、编码，并通过组织化的培训体系进行传递，显著降低了传统农业中高度依赖个体经验的“默会知识”的传承壁垒，为产业知识的可复制、可分工和规模化应用奠定了基础。
在显性基因层面，其最突出的载体是培育了一支具有高度组织纪律性的农业产业工人队伍。与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不同，农垦职工更接近于工业化体系中的劳动者，他们依附于国有农场组织，从事专业化分工明确的农业生产活动，享有相对稳定的工资和福利保障。在长期共同生产实践中，这支队伍积累了大规模机械化农业生产的熟练技能和协作经验，形成了独特的人力资本优势。他们不仅是先进农业技术的操作者，更是农垦文化和制度的活态承载者。通过“师带徒”以及在集体劳动中的“干中学”等机制，生产技能、操作规范以及内含的价值观得以代际传递，确保了“农垦基因”的延续性。这支训练有素的产业工人队伍及其所承载的人力资本，构成了农垦系统最可见、最核心的显性基因。
（三）路径依赖与时代调适：“农垦基因”的演进与挑战
“农垦基因”的传递与发展并非线性过程，而是随着国家经济体制转型和市场化改革的深入，不断经历着挑战、调适与重塑，充分展现了产业基因的路径依赖特性与变异潜能。
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体制逐步确立，要素流动性增强，城乡关系开始调整。曾经在计划经济下高效运行的农垦体系，面临着政企不分、社会负担沉重、经营机制不活等体制性问题的挑战。在市场化浪潮中，人才外流、部分产业竞争力下降等现象一度出现，植根于旧体制的“农垦基因”在某些方面呈现出“传递受阻”的态势。其相对封闭的运行体系与外部市场环境产生了摩擦。
然而，得益于其组织化、制度化的深厚根基，“农垦基因”展现了较强的韧性和适应性。进入新世纪，伴随国家加大对“三农”工作的支持力度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农垦系统迎来了深化改革、激发活力的契机。这一阶段的调整，可视为对“农垦基因”的一次现代化“激活”。农垦系统利用其固有的规模化、组织化优势，积极推进农业产业化经营，延长产业链条，发展农产品加工，这实质上是将其长期积累的制度化知识应用于更广阔的市场竞争。同时，面对劳动力结构变化，通过引入新技术、新模式，对原有产业工人的人力资本进行更新和提升。此外，农垦系统开始有意识地将自身蕴含的“艰苦奋斗”“开拓奉献”“生态开发”等隐性基因与品牌塑造、特色旅游等市场化手段相结合，探索文化资源的经济价值转化。
综上所述，“农垦基因”是在国家战略主导下，通过制度性嵌入而生成的一种特殊乡村产业基因。其内涵兼具深厚的国家使命文化、高度组织化的制度知识以及专业化的农业产业工人人力资本。在历史演进中，它经历了从生成巩固到面临市场冲击，再到当前通过改革寻求激活与重塑的过程。当前，农垦系统正处在从“激活”向“赋能”跃升的关键节点，如何将这份独特的“农垦基因”与新时代的要求深度融合，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使其成为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强劲内生动力？这要求农垦系统不仅要继承和传递基因，更要勇于促使基因发生积极的“变异”，最终完成其在新时代的历史使命。
二、新时代“农垦基因”的特征
进入新时代，我国农垦系统在传承历史基因的基础上，通过深化改革与创新转型，展现出与时俱进的时代特征。这些特征既保留了农垦传统的核心优势，又融入了现代化发展要素，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发展模式。
（一）组织体系现代化
新时代农垦系统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组织体系的现代化转型。传统的垂直管理结构正在向更加灵活、高效的现代企业制度转变。一方面，农垦系统通过政企分开、社企分离改革，逐步厘清了政府、企业与社会的职能边界，使农垦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另一方面，全国农垦系统坚持垦区集团化农场企业化改革主线，大力推进体制机制转换，共组建各级农垦集团93个，近1800个国有农场中超过60%的农场完成公司制改制，近四成农场纳入集团管理。特别是在基层经营单位，通过推行职工家庭农场、股份制合作等多种形式，激发了微观主体的内生动力，形成了统分结合的现代化农业经营体系。
（二）产业体系高级化
在产业形态上，新时代“农垦基因”展现出显著的体系化、高级化特征。农垦系统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农业生产功能，而是向产业链上下游深度延伸，构建了覆盖种养、加工、流通、销售等环节的完整产业体系。通过发展农产品精深加工，农垦企业大幅提升了产品附加值；通过建设冷链物流、电子商务等现代流通体系，农垦产品实现了从“田间到餐桌”的高效对接；通过培育自主品牌，农垦产品在市场竞争中赢得了品质信誉。更重要的是，农垦系统积极探索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路径，将农业生产与休闲观光、科普教育、健康养老等新兴业态有机结合，形成了多元化的价值创造模式。这种全产业链整合的发展模式，不仅提升了农垦系统的抗风险能力，也为其可持续发展注入了新的动能。
（三）创新驱动常态化
科技创新已成为新时代“农垦基因”的核心特征。农垦系统凭借其规模化、组织化优势，在农业科技创新和应用推广方面走在了全国前列。在种业创新领域，农垦系统建立了完善的良种繁育体系，培育出一批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新品种；在智慧农业方面，农垦系统大力推进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与农业生产深度融合，实现了精准化种植、智能化管理和高效化运营；在绿色发展领域，农垦系统积极推广节水灌溉、生态养殖、有机农业等绿色生产技术，形成了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可持续发展模式。这种创新驱动的特征不仅体现在技术创新层面，还延伸到管理模式、商业模式等全方位创新，使农垦系统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发展活力。
（四）开放合作多元化
新时代“农垦基因”展现出更加开放、包容的特征。农垦系统打破了相对封闭的传统运行模式，积极参与国内国际双循环，形成了多层次、宽领域的开放合作格局。在国内，农垦系统通过产业化联合体、农业产业化联盟等形式，与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建立了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实现了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在国际层面，农垦企业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建设，开展农业技术合作、投资贸易往来，推动中国农业“走出去”。特别是在农业对外合作中，农垦系统凭借其完整的产业体系和技术优势，成为推动农业国际合作的重要力量。这种开放合作的特征，不仅拓展了农垦系统的发展空间，也提升了我国农业的国际影响力。
（五）使命担当时代化
新时代“农垦基因”最本质的特征在于其使命担当的与时俱进。农垦系统在继续承担国家粮食安全“压舱石”作用的同时，其功能定位已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在生态文明建设方面，农垦系统大力推进农业绿色发展，成为维护国家生态安全的重要力量；在区域协调发展方面，农垦系统通过产业带动、技术辐射等方式，促进了周边地区农业农村现代化；在应急保障方面，农垦系统建立了完善的农产品应急保障体系，在应对突发事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种多维功能的拓展，使农垦系统在国家治理体系中的战略地位更加凸显，其价值创造也从单一的经济效益向社会效益、生态效益等多维度延伸。
新时代“农垦基因”的这些特征，既是对农垦精神的继承和发展，也是适应新时代要求的创新转型。它们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共同构成了农垦系统在新时代的核心竞争力。这些特征的形成，既得益于国家政策的有力支持，也源于农垦系统自身的改革创新，更为重要的是，它们体现了农垦系统服务国家战略的使命担当和与时俱进的发展智慧。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新征程中，这些特征将继续引领农垦系统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三、新时代“农垦基因”赋能乡村全面振兴的着力点
（一）创新乡村治理体系，提升组织效能
“农垦基因”中的组织化优势为创新乡村治理提供了重要借鉴。要推动农垦现代企业治理理念与乡村治理体系深度融合，构建“党组织领导、市场化运作、农民参与”的新型治理格局。借鉴农垦系统层级清晰、权责明确的管理模式，完善乡村组织体系，优化村“两委”、集体经济组织、新型经营主体之间的关系。引入农垦系统的标准化、规范化管理方法，建立健全村规民约、民主决策、监督考核等制度机制，提升乡村治理的精细化水平。在集体经济发展中，要学习农垦系统规模化、集约化的经营理念，创新集体经济运行机制。通过推行“村社合一”、“股份合作”等模式，增强村级组织服务群众、带动发展的能力。同时，要完善政策支持体系，深化农垦体制改革配套政策，建立符合农垦特点的考核评价机制，为乡村振兴提供制度保障。
（二）推动产业深度融合，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
发挥农垦产业体系高级化的特征优势，构建现代农业产业体系。在生产环节，推广农垦标准化生产技术，建设规模化、标准化生产基地。在加工环节，借鉴农垦农产品精深加工模式，发展产地初加工和精深加工，提升产品附加值。在流通环节，利用农垦现代物流体系经验，完善农产品冷链物流、电子商务等基础设施。促进农业与旅游、教育、文化、康养等产业深度融合，培育乡村旅游、休闲农业、农村电商等新业态。要构建城乡融合、区域协同的发展格局，推动农垦系统与周边农村建立紧密合作关系，通过技术辐射、产业带动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搭建城乡产业协同发展平台，引导城市要素向农村流动，支持农村产业转型升级。
（三）强化科技创新引领，培育新质生产力
构建“农垦引领、多方协同”的农业科技创新推广体系。加强农垦系统与科研院所的合作，围绕生物育种、智慧农业等关键领域开展技术攻关。完善农技推广服务体系，建立“农垦技术示范+基层推广+农户应用”的推广机制，加快先进适用技术推广应用。重视数字技术在农业农村领域的应用，推动农业生产智能化、经营网络化、管理高效化。加强农民技能培训，培育高素质农民，提高农民接受新技术、应用新装备的能力。要注重生态环境保护，推广农垦系统绿色生产技术，发展生态农业、循环农业，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
（四）加强人才队伍建设，激发内生动力
构建引进与培养相结合的人才工作机制。完善人才引进政策，吸引高校毕业生、科技人员等群体到农村创新创业。加强本土人才培养，开展针对性技能培训，提升农民综合素质。重视农村基层组织负责人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头人的培养，发挥示范引领作用。完善人才激励机制，在薪酬待遇、创业扶持等方面出台优惠政策。要特别注重“新农人”培育，支持返乡创业，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同时，要加强乡村文化建设，传承“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的农垦精神，为人才发展营造良好环境。
通过以上4个方面的系统推进，充分发挥“农垦基因”的独特优势，必将为乡村振兴注入强大动力，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不断取得新成效。这些着力点既体现了对农垦优良传统的继承，又顺应了新时代发展的要求，具有较强的实践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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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健单位：中原科技学院；作者李晗冰、展望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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